温故里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,但这种起色不太稳定,时好时坏。不过,小洲长估计真是被虐大的,他习惯了当牛做马,一时间还不太适应温故里已经清醒这个现实。
他每天早上醒来很早,第一件事是给温故里餵药,以口渡药是所有方法里最经济实惠的。
澹臺千山向来不太在乎脸皮这种东西,并且都是大男人家,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忌讳,再加上温故里总是昏迷不醒,那他就更不在乎了。
温故里能下床的隔天早上,澹臺千山照例摸黑起床,神农井里的药水过手一温,灌了一口,略微掰开了温故里的下颌骨——夜路走多了总能撞见鬼,这一回,他刚俯下身,温故里冷不丁地睁开了眼睛。
澹臺千山那口药猛地卡在嗓子眼里,他十分狼狈地掉转头冲向地面,几乎是以咳的方式,把那口药全喷了出来,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断断续续地说,“温故里我发现你……咳……这人有毛病!醒了……你不吱声!”
温故里坐起来,好心地拍拍他的背,让他把气儿喘匀了,“又不是做什么亏心事,你激动什么?”
澹臺千山愤愤地把药碗往他手里一推,“自己喝。”
温故里似笑非笑的,觉得他发小脾气的时候,还是个如假包换的兔崽子。
澹臺千山:“看我干嘛?”
温故里一挑眉,顺从地喝了一口,特别淡定地说,“味道似乎不太一样。”
澹臺千山听罢,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药碗,眨眨眼睛,煞有介事地说,“我、我餵你?”
温故里低低笑了,“行了,滚吧。”
澹臺千山对于九州每件事务必细致周全,那剩下的全副心思都绕在温故里的身上,他清楚他下意识的每一个动作,他见过他每次痛不可当时眉心皱起的纹路,他甚至都抚摸过他周身的每一寸皮肤。
可是四方宇内的负担压在他的肩头,让他无暇留意,这种无微不至的照料已经越轨,随着岁月流逝悄悄变了味。等他后知后觉地回过味的时候,黄花菜都凉了,他已经围困垓下,四面楚歌了。
同样是一个清晨。
他在惯性驱使下,端着药碗含了一口药,突然意识到温故里已经清醒,不需要这种照料了。他下意识地低头,目光绕在温故里的脸上,电光火石般的,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
温故里安静地躺在那里,头无意识地侧过来,映衬着窗口寂寂的月光,显出一片玉色。他人就在那雪光里,闭着的眼睛形成一条弧形向下的线条,长久淡薄的嘴唇上蒙上了一层霜。他曾经千万次贴过他的唇,却对那唇的滋味没有一点印象,如今单单看着,竟然让他生出了几分暴殄天物的错觉。
他费了很大劲,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蓦地听见心里有一块地方,“呼啦”一声塌了。他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会儿,用了很大的意志与自己抗争,心里泛起一丝苦涩,“你疯了吗?”
他闭了闭眼睛,心乱如麻,也备受煎熬,最后还是饶了自己。
他小心翼翼地俯身,像往常那样贴在那唇上,动作里透出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缠绵。
从此,再也不是师徒情深。
澹臺千山历时五百年,终于尝到了儿女情长的滋味,那滋味,连皮带肉地撕掉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光风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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