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督军府摆宴,宾客有南有北,单靠府裏的大司务总厨应付不来。陈太太亲拟了菜单,往沪上闻名的馆子订了特制菜。
赵妈等在小门口,八仙桥的冷盘,陶乐居的热炒,梁园的酱鸭和江鲜都已送了来,独差压轴大菜白汁排翅,蜜炙火方,久侯不来。
这两样若是凉了,便不是那个味,一路上得用泥炉子温着,多费些时辰也应当。
两个藏青短衫的年轻伙计,挑着担子过来,木箱上贴着鸿运楼的招牌。赵妈连忙迎上去,点看之后交给丫头领去厨房,自己去陈太太那裏覆命。
走了几步,见连拱回廊下,站着个穿素白西装的年轻人,长身玉立,正靠在墻上抽闷烟,她脸上一喜,迎上去道:“大少爷,我就猜你今日会回来。”
陈季棠将燃了一半的烟倒插进窗臺上的花盆裏,表情也松快下来:“赵妈!”
“大少爷,今次可要多住一向时……房间我三五日打扫一次,还和从前一样,今晚上有宴席,明朝烧雪菜肉丝年糕烧把你吃……”
赵妈在陈家做了几十年,看着陈季棠长大,犹记得他六七岁时,总说将来成了家要接她去享清福的,虽明白不过是小孩子的戏言,还是感动至今,不学别人捧高踩低,格外真心待他。
陈季棠与她也亲厚,不过还是未打算在督军府过夜:“今日府裏事多,你们也有得忙,我不在家裏住了。”
门外一声鸣笛,督军府的卫兵过来,道是小东门捕厅有位阮巡长将大少爷的汽车开回来了,陈季棠点点头,让他们放行。
赵妈嘴角垂下两道褶子,福了福身便要退下了,显是失望的。
他一转念,喊住老妇人:“赵妈,房间的钥匙还放在你那裏?开席还早,我先去歇歇……那年糕汤片,有空也做了送到房裏来吧。”
“好啊……好……”赵妈连声应着,解下腰间的荷包,拿了钥匙给他。
陈季棠接过来,大步流星往车轿厅去。黑色汽车缓缓停进来,驾驶座的人先下来,开了后车门。
赵妈看过去,一个穿杏色宽袖旗袍的小姐慢慢下来,脸上素凈,大概还是个学生,她好奇心起,想着还是少爷第一次带女客人家来,欲走近再看两眼,听得身后有人唤道:“赵妈在那看什么呢?太太等你回话呢。”
赵妈回头,是陈太太身边的碧荷,点头应了,跟着上了二楼,再往廊外一张望,大少爷和那小姐已不见了。
门缝半掩,碧荷见太太坐在妆镜前,老爷在一旁站着,遂拉了赵妈在门外远远地等着。
陈仁美献宝似的从匣子裏抬出条金钻满镶项链,水滴形的主钻,有麻雀蛋那么大,被穿过窗格的夕阳一照,璀璨夺目。
陈太太看了一眼,转过脸去,只从镜子裏睨着。这金钻火头太好,像天上劈下来的闪电,光芒留在眼乌子裏久久不散,看什么东西都有那条亮闪闪的影子。
她若说不喜欢,大概连自己也骗不过去,只道:“这么鲜嫩的颜色,我哪戴得,还是年轻姑娘更合适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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