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年前,初春夜。
荆无枢从床上滚了下来,他拽掉一把头发,疼得泪水直流,随意扔在了空气中,接着便晕了过去。
他需要很努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要叫出来,他以前若是难受,免不了惨叫,但后来从各种各样的人嘴裏晓得了,发出叫声是“不正常”的。
天将将擦亮没多久,荆无枢忽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。
那是他的母亲,秦桐。
这十年来,荆无枢叫秦桐“妈妈”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对于他人来说简单的一次开口,于荆无枢而言是非常困难的,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,好几次想试着发出声音来,又恐怕不得章法。
他清楚这个女人爱着他,像许多妈妈爱自己的孩子一般,秦桐足够温柔又足够信心。
在荆无枢出生后的第一个月,秦桐亲手编织了红绳,串了金虎,戴在他手腕上。
那时的荆无枢表现出的仅仅是过于安静,秦桐以为自己的孩子只是个安静性子,但渐渐的,荆无枢有了变化。
荆无枢每隔几个月会变得奇怪,婴儿不断的哭喊大叫,从床上滚到地上,躲避着父母的触碰。
秦桐和荆渐青不得章法,将荆无枢送去医院,什么也没有查出来。
只有荆无枢知道,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,他的世界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地面一会儿像炙热滚烫的岩浆一会儿像冰封荒原,眼前的空气会扼住他的喉管,每一阵风都像刀刃破开皮肤,扭曲的物体被镀上鲜艷夺目的色彩,吸引着虫卵许许多多软体动物。
到了夜裏便更加可怖了,许多怪物鬼魂蹲守在他的床边,嘴裏喊着要荆无枢陪他们一起去别的世界。
荆无枢不想走,他想他至少要多唤几声他的父母,至少多看几遍真实的世界。
但那很困难,就像控制住自己尖叫一样,要开口说话也是很困难的。
因为每一次开口说完,那些鬼魅袭来的频率就会增加,有时候他尝试着去叫秦桐,音节将将出口,下一刻便有黑色的鬼影攀附上他的脖颈,粘稠的液体流进身体。
和秦桐一起进来的,是荆渐青。
荆渐青是他的父亲,但他一次都没有对着这个男人喊过“爸爸”。
荆渐青总爱和荆无枢说话,虽然看起来很想自言自语,但荆渐青很有学识,他总是将那些有趣的故事说与荆无枢听,有时这些故事来自语文课本,有时这些故事来自荆渐青的脑海。
荆无枢很喜欢听这些故事,哪怕他并不懂得裏面的人物的行为逻辑,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能明白,为之愤怒,为之感动,为之热泪盈眶。
而荆无枢什么都做不到,他只能沈默,连隐隐约约的喜欢都是花了许多年,在荆渐青孜孜不倦的“自言自语”下,他才知晓了这些故事对于他而言应当是有吸引力的。
几个月前他的父母带他去看了医生,随后他清楚了,原来自己是有疾病的。
这个结果奇迹般地让他好受了一些,他知晓了自己这般古怪不是无因无凭的,这样他也能暗自告诉自己——我可能还是有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的。
这次的见面和以往不一样,在秦桐和荆渐青身后,荆无枢看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。
那个小孩看起来年龄很小,很矮,但看起来很健康,唇红齿白,看着自己的目光很奇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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