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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楼住的是梅姨,只有她一个老人,也只有她一个人。
梅姨出生在冬天,如今已距离那个冬天七十多年了。
即使如今齿轮已转到二十一世纪,梅姨却仍喜欢穿过去款式的衣服。她常常找裁缝用棉平布做一件双排扣的开领,腰间一定不能缺了那根布带,双襟下也不能少那个暗斜口袋。
旁人不解,问到此事,她说:“人啊,总是要保留点过去的情怀,才能在入土后完完整整地瞧瞧你这一生。”
她总是将人生看的很淡,落落大方地同别人开玩笑,把一句“我这一辈子啊”挂在口边,好似她已经过完了一生。
因为梅姨再也得不到什么,也没法失去什么。这是邻居和她相处之后得到的总结。
若谈论起梅姨,大脑裏跳出的第一个想法定是——她那不争气的儿子。
每次邻裏聚在一起聊天,一旦谈及与子女有关的话题,梅姨会露出与往日平淡截然相反的愤慨,咬牙道:“我那不争气的儿子!”
梅姨的儿子是个公务员,月入上万,事业有成,三房两车,还取了个漂亮的媳妇。
月入上万,是儿子曾经亲口说的;三房两车,是她年轻时逼问来的;儿媳妇的漂亮,是从楼上小珍处听来的。
她儿子婚礼时,小珍的母亲做了伴娘。若要抵着时间一秒一分往回推,梅姨请人帮忙算了算,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如今她儿子月入多少,有几房几车,儿媳妇是否还如曾经那般貌美如花。梅姨一概不知。
这回已经不需要他人的帮助,梅姨自个儿就能算得清楚——她儿子已经三十年杳无音信。
阿久有一次来看望梅姨时,问起:“姨,您上一次和儿子通讯是什么时候?”
梅姨只能缓慢地摇摇头,摆弄空洞的眼神,投向前方的窗户。她隐隐约约记得那时,窗外飘零的大雪,点点滴滴洒在玻璃上,染白她的发,偶尔也在心头点上那么一两回。
大抵是年纪大了,梅姨的愤怒总是维持不了多久,一旦话题被人悄无声息地转开,她又会恢覆一副和蔼慈祥的面孔,像京剧变脸般神奇。
久而久之,邻居们聚一起打麻将时,“梅姨的儿子”成了麻将桌上的禁忌,没人再敢提及一句有关的话题,怕老人家的心臟无法承载话语背后带来的重量。
邻居们也再未见到梅姨愤慨的模样,日子平缓的似溜冰场上运动员,以顺滑优柔的舞姿,很快从这边滑向那边。
阿久仍是经常去照顾梅姨,即使梅姨再三推却。这栋楼所有人都看得出来,梅姨最喜欢这个姑娘。
“阿久这个姑娘啊……”这句话每次都嵌在梅姨的笑中,似乎阿久真的是她的女儿。
温柔、达理、体贴,梅姨因着自个儿不高的水平,夸来夸去仍是这几个词,她说不腻,邻居们也都让着老人,任她沙哑的嗓音反反覆覆裹挟着讚美的词语。
于是阿久每日的轨迹在“公司——梅姨家——自家”三线中徘徊,因着前两者占据二十四小时中太多比例,分给第三者时间寥寥无几。
阿青每次完成当天配音的任务走出卧室,呆呆地看着走廊灯光晕出的阴影,未亮灯的客厅冷冰冰的,和桌上凉透了的晚餐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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